32岁的程序员高广辉,在生命垂危之际,又被拉回工作群,被要求“帮忙处理一下这个订单”,甚至他死亡8小时后,还有人给他下达任务:“周一一早有急任务,今天验货不过,要把这个改下。”
他的死因是“呼吸心跳骤停,疑似阿斯综合征”,这是一种心源性疾病,极为凶险,而长期高强度的劳动正是其致命的诱因。
在他去世前一周,每晚都要到22点左右才到家,在妻子和他的微信对话中,接连很多天,每天就只有一句话——妻子深夜问他何时回家,他看来忙得都顾不上回一句。直到最后那天病发急救,他仍然放不下工作,要带着电脑去医院。
就算他没有猝死,这样高强度的劳动也注定是不可持续的,毕竟人不是机器,那必然会损害其健康(实际上的意思就是消耗生命)。问题是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我想他肯定知道,但他停不下来。
我很理解这种感受。大学刚毕业那会,我曾连续加班40天,包括周末在内,其中只有一天不是打车回家(公司规定晚上9点之后打车报销)。加班是家常便饭,每个月至少还有一次加通宵。奇怪的是那会我竟然不觉得累,即便通宵,睡一觉就缓过劲来了,睁开眼接着工作。
那甚至不完全是为了钱,至少我那时并非“低底薪、高绩效”的薪酬模式,未必“多劳多得”,但人是很奇怪的,一旦你适应那种节奏,空闲下来反倒难受,不知道怎么来是好。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上瘾。
《肖申克的救赎》里老囚犯瑞德在说到监狱生涯时,有一段著名的感慨:“一开始你厌恶它,后来你逐渐习惯它,最后你离不开它,这就是体制化。”
在经济下行的当下,太多打工人更是被恐惧所支配,只要能保住那个饭碗,什么劳动条件都可以妥协,因为你太需要这份工作来获得安全感,以免陷入失业后自我怀疑人生失败的悲惨境地。
这样,打工人就此陷入一个不断被挤压、逼迫的境地,哪怕明知道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但你根本不敢离开。
不难设想,高广辉在去世之前,必定也早已不堪重负,然而他为什么没有叫苦喊停、及时抽身?
这固然是因为公司的薪酬结构和奋斗文化就旨在榨干劳动力的全部精力,但我想很重要的一点是:像他这样靠着努力才扎根广州的河南娃,内心深处早已认定,吃苦、奋斗是自己人生唯一的道路。
既然如此,除非重病乃至死亡,他其实就是停不下来的,因为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人生前途将一片黯淡。在无数这样的劳动者潜意识里,其实藏着一份承诺:只要吃苦,就终将换来美好生活,苦是暂时的,熬过去就好。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我是在工作多年后才明白,一个系统若需要身处其中的个体拼命努力才能维系,那它必定是脆弱不堪的——实际上,任何一个大型组织,离开了谁都能运作,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你并没那么不可或缺。
现在的年轻一代,已经比我当年更早地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有那句著名的梗:“只要你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这点破了一个残酷的组织内部潜规则:工作量将不断向那些能承受力强的人肩上累积,你还认为自身对组织很重要,其实只是因为你不善推拒。
前一阵网上风传,外卖平台系统会根据骑手的行为,例如深夜接单、抢低价订单,来判断他是否“极度缺钱”,而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算法就会识别出来,持续推送低价订单给他,高价值订单则分配给那些不常上线的骑手。其结果,骑手越努力、越不敢拒绝,就越有可能会被判定为廉价劳动力,只能接到低价值订单,陷入死循环。
这个“绝望分”的说法,已被各网络站点平台公开否认(当然,就算真有,也不可能承认),说是AI编造的。然而,信息或许为假,但人群的反应却是真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为什么它迅速引发无数人的共鸣?仅仅说大众愚蠢轻信是说不过去的,因为这正是我们社会中太多人的真实困境。
这种结构性的困境,并不只是“资本的剥削”,而是一个更大的系统性问题:全社会对“吃苦”、“奋斗”的推崇,并还有“勤劳致富”的承诺;从高考工厂到互联网大公司,教育体系早已规训好了能极限承受压力的劳动者;以及,或许更重要的,面对现实时,打工人既缺乏选择也没有谈判筹码,看不到生活的其它可能。
当然,任何这样复杂的问题,背后必然存在一个结构性困境,肯定会有人说:“你要批判尽管批判,但这么说有什么用?毕竟,既然是系统性问题,就很难指望它立刻有所改变,那困在这个系统里的个人,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我想,正是在这样逼仄的处境中,才更有必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为自己划下边界:超出限度的工作量不接,更不要轻信任何画的大饼,但最重要的,是能接纳自己的现状,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活法,不必去羡慕他人。
即便“绝望分”是真实的困境,它其实也没那么绝望,因为这暗示,只要你不那么匮乏,不愿妥协屈就,那么系统也会给你正反馈。从这一意义上说,所谓的“好运”正是我们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